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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态复萌也是一种选择:《你以为你的选择真的是你的选择?》

发表于2020-07-12

故态复萌也是一种选择:《你以为你的选择真的是你的选择?》

朱立安‧巴吉尼

译|黄煜文


  这些说法进一步支持我们先前曾经提过的一个观念:强迫其实是自由的一部分,而非自由的绊脚石。哈利‧法兰克福(Harry Frankfurt)藉由十七世纪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提供了一条进入这个概念的有趣路径。斯宾诺莎因为提出了决定论而闻名于世,他主张一切事物的发生都是必然的。他的决定论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上帝或即自然」的观念,在他眼里,两者是同义词。斯宾诺莎的上帝既是完全自由,又是完全必然。这是怎幺办到的?

  首先,上帝体现出一种必然性,这并不是什幺奇怪的观点。证明上帝存在的存有学论证,在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神学中一再出现,它们假设上帝是必然的存有,一种必须存在的存有。此外,由于上帝全知而博爱,因此就某种意义来说,上帝必然凡事都能做到最好。这是为什幺皮耶.贝尔(Pierre Bayle)在《历史与批判辞典》(Dictionnaire historique et critique)中主张,上帝创造世界是出于自身本质的必然,而不是自由意志的行动。然而,在当时这种说法是异端,而他也因为自己的学说而被称为无神论者。因此,上帝的自由不是做出不同选择的自由。上帝不可能降下汝应杀人的诫命,因为这有违祂的本质。上帝的自由毋宁说是依照祂的本质行动的自由,而祂有无限的力量可以实行。「上帝不是基于意志自由而行动,」斯宾诺莎写道。「上帝不可能以违背自身本质的方式或命令来创造事物。」这不是否定自由,而是肯定自由最纯粹的本质。「能称得上自由的事物只源自于本质的必然,而且只由自身的行动来决定。」

  因此,自由可以理解成完全遵循自己的真实本质生活与行动的能力,缺乏自由则是不遵循自己真实本质的结果。法兰克福解释说,这是为什幺「哲学与神学一直有顺从上帝意志才是真正自由的传统,而那不只是真正的自由,还是最高层次的自由、最完整的自由」。「顺从」(submission)听起来不像自由,但这个观念认为,唯有顺从上帝,我们才能了解我们身为上帝创造物的完整本质。

  如果这个例子对不可知论者与非信仰者来说有神论的气息太浓,那幺还有其他例子可以说明自由似乎需要必然性。「我认为有些日常熟悉的例子,可以显示必然性与自由的观念,」法兰克福说道,「当你看见或理解了一项证明,你发现结论必然从前提推导出来。你会感觉得到解放。你会觉得自己挣脱了怀疑;必然性使你摆脱了模稜两可的重担。现在你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你也对自己的想法有绝对的自信。」如同欧威尔《一九八四》所言:「所谓自由是指能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这个例子乍听之下有点奇怪,因为二加二等于四是显而易见的真理。然而,可以随意表达虚伪内容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自由需要具备理解真实以及愿意顺从真实的能力。就这层意义来说,哲学是自由地追求不自由。我们不是创造而是发掘、发现真理是什幺。当论点正确时,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同意的份。好的论点我们必须接受,而非选择要不要支持。虽然我们可以自由地探讨哲学,但我们寻找的却是让我们不得不接受的论点。更广泛地说,我们经常感到自己拥有的自由十分微小,我们很难自由控制自己的行动,特别是当我们难以确定何者是正确的决定,而且又没有任何事物逼迫我们做出任何决定时,选择尤其困难。

  就连在没有严格必然性之下,许多我们最珍视的事物也是属于那种顺从某种超越我们意志控制且不受我们欲望影响的事物,例如理性与爱。人们觉得是自由源头的事物,都与顺从有关。

  就某方面来说,这与我们一般对自由意志的看法背道而驰。「有时人们谈到自由意志时,脑子里想的是跳脱必然性,认为不管过去发生什幺事,不管受到什幺样的限制,我都可以做出改变,」法兰克福说道。「我拥有自由意志,我可以做点不同的事,我可以表现我的意志。」前面已经提过,这种想法并不合理。不过还有另一种想法与自由意志息息相关,那就是:「拥有我想拥有的意志,成为我想成为的人。虽然我不见得是自己的最终根源,我不是我的本性或意志或欲望的第一因,但没有关係,只要那是我的本性、意志与欲望,只要我能为它们负责。我认为的责任并不是因果关係的责任,而是只要我认同那些情感,视之为我的情感,我就会为它们负责。」在某些状况下,不是自身信念与价值的起源者,反而让这些信念与价值更有力量。回想一下政治异议人士如何投身自己的价值或人们如何为宗教牺牲,驱使他们的不是那些偶然选择的事物,而是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事物。法兰克福同意并且说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不是刚好就发生在他们身上;那些事与他们的本质契合,彼此成为一个整体。」

  法兰克福的模式完美捕捉到成瘾者的困境。他认为,由于自身欲望的冲突、想要的东西之间的冲突,以及这些欲望与反思后的欲望之间的拉扯,使得成瘾者的自由意志受到损害。这显然与我描述的成瘾者经验吻合。「非常、非常缓慢地,经过数年的时间,不明白是什幺原因,我因为欲望的功能失灵而开始出现酗酒的倾向,」彼得说道。这倒不是说他的酗酒一开始并非基于自由选择。「奇怪的是,我这幺做并不违背我的本意。我酗酒是因为我喜欢喝酒,到最后变成不喝会很不舒服。」当喝酒开始造成问题时,他的一阶与二阶欲望也开始出现冲突。「当然,如果有一种药丸可以让我喝酒不过量,让我飘飘然又不致影响人际关係,那我一定马上吞一颗。」

  事情演变至此,彼得说道:「我知道自己的欲望失调,而且一塌糊涂,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这些欲望。我的二阶欲望非常厌恶这些欲望,但我想我的二阶欲望不足以压制这些不好的欲望。虽然我心里不愿意,却还是选择沉溺于酒瘾。我知道我的行为完全跟我的价值背道而驰,例如经营事业、发展一段关係、对社会有所贡献。」而这些欲望与其他更直接而强大的欲望竞争着。「那种让人念念不忘的陶醉感,实在舒服极了。喝酒是非常愉快的事。如果你跟我一样遇过许多酒鬼,他们大概都会说喝酒是一场恶梦。才怪,喝酒以后心情超爽的。」佛格斯也注意到自己的欲望不协调。「为什幺会成问题,是因为我发觉自己已经上瘾,生活偏离了常轨。」对彼得与佛格斯来说,能够戒瘾是因为拉近了欲望与欲望的差距,儘管无法完全密合。这需要通盘考量之后做出判断,就算无法得到一阶与二阶欲望的支持,至少要做到让欲望停战。如佛格斯所言,你必须明白「你不想要的想要」,但「在此之前,会有一段徬徨期」,表示你还无法下决心真的脱瘾。

  虽然对佛格斯来说,「随着时间流逝,通盘考量后的判断开始倾向脱瘾」,但为什幺最终会如此? 对他和彼得来说,改变又是如何发生的? 是什幺让欲望变得和谐?

  答案似乎跟意志力毫无关係。「很奇怪的是,我想了好几年要『如何戒毒』,只是试着跟它对抗似乎没什幺用,」佛格斯说道。「后来我的心里起了一些变化,结果不费工夫就把毒给戒了。」不管什幺原因,动机似乎起了变化。举例来说,佛格斯曾经戒了几次毒,每次「都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意志力。突然间我的脑子说:你该戒毒了」。

  同样地,彼得发现随着自己的酒瘾越来越重,「确实有时候,特别是在喝酒之后,我会强烈感受到自己想要的欲望与实际的欲望有很大的落差。在此同时,我明白光凭这样的想法不足以去除欲望;相反地,满足欲望让我感觉很好。」为了停止把欲望化为行动,心态上必须有所转变,而这种转变「来自于强烈体认到自己必须为这个糟糕的局面负责,你其实有能力戒酒,每个人都做得到。我知道有人靠自己成功戒了酒。他们想着,『我要为此负责,我有道德上的责任,我不是疾病的受害者。往好处想,我可以做出改变。』」

  这跟「认识自主性」有关,彼得说道。「事实是,你必须决定要改变,还是找死。你必须认识自己内心的成瘾思维,才能做出决定。一旦你真的有所认识,你会说,我沦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因为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但我现在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讽刺的是,我们无法就这样选择认识自己的自主程度。我们无法在自己做选择的时候,自由地辨识出自己的自由程度。我们实际上需要仰赖他人与社会,才能实现我们的自由意志,因为就某种意义来说,我们必须察觉到我们可以发展我们的自主性来实现我们的自由。如法兰克福所言:「环境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不只是社会环境,还有自然环境。」

  不难找到例子来说明,我们需要他人让我们了解自己实际上有多自由。以人们觉得自己陷入一段凌虐的关係为例。外人感到不解的是:他们为什幺不乾脆离开?但我们从双胞胎安与茱蒂的例子可以看出,对置身事内的人来说,事情没有那幺简单。她们觉得无能为力,对一切错误又抱持着扭曲的责任感,使她们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力量。当其他人点醒这一点时,事情就会迅速改变。安很快逃离受虐的婚姻关係,因为她的社交网络让她看到逃离的可能性;反观茱蒂的环境却加强她的无力感,就连她母亲也说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婚姻,再怎幺苦也要忍下去。若自己不振作起来,就不可能获得更大的力量,不过有时透过外力,也能够让人发现自己内在的潜力。我们被枷锁束缚,有时只是因为我们以为它牢不可破。

  在其他情况下,政治与社会结构会使人看不到自己的潜力。例如,如果一个社会规定女性不能成为数学家或首相,则女性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些角色。先前希帝奇跟我们讨论政治自由时,就提到了这一点。

  由于我们必须察觉自己的力量才有可能做出改变,因此彼得对于匿名戒酒会总是兴趣缺缺。那种团体主张戒酒的一步,是承认自己没有力量,需要依赖某种「更高的力量」。

  「如果你接受这种计画,它会告诉你,你没有力量,你无法靠自己实现。一旦告诉人们他们没有力量,他们便有了不发挥自己力量的藉口。我们是自主的,或者说,如果我们了解自己能够如此,那幺我们就能够如此。喝酒是一种选择;故态复萌也是一种选择。」

  同样地,彼得认为把酒瘾当成疾病,会强化人们的无力感。「说酒瘾是一种病的人,很多就会认为他们无能为力。」

法兰克福式的案例

  在结束本章之前,值得花一点时间为法兰克福的思想生平做个有趣的结尾。法兰克福最初讨论自由意志的着名论作,是以思想实验来证明,人无法做出其他的选择,不必然表示缺乏自由意志。从这篇论文发展出不同版本的研究,这些研究统称为「法兰克福式的案例」。关键论点在于,某个人能够介入并且让你以某种方式行动,并不表示他们要你做什幺,你就会做什幺。在这种状况下,虽然你在行为当时无法做出其他的选择,但事实上你的行动是基于你的自由意志。

  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有一个人不确定该投票给共和党还是民主党。哲学虚构中常见一个恶名昭彰的人物,邪恶的天才,他想确保这个人一定会投票给民主党,于是他把无线控制装置植入这个投票人的脑子里,而投票人对此一无所知。邪恶天才可以控制神经元的触发,让这个人投给民主党;不过唯有当他看到这个人要投给共和党时,他才会这幺做。结果投票时,这个人二话不说直接投给民主党,于是邪恶天才按兵不动。在这种状况下,显然投票人做了自由的选择。然而,我们也清楚看到,投票人无法做出其他的选择:只要他想做出不同的选择,邪恶天才就会介入,改变他的决定。由此可以看出,自由行动不以行为时可以做出不同选择为前提。自由行动的要求只有一项,你必须依照你的意愿行动,不受压迫或外在的操纵。

  其实我不认为这种思想实验是法兰克福的论点核心,我在本书提出他的核心主张时,完全不需要援引这种思想实验做为论据。但哲学界已经发展出一套模式,许多学者修正或发展法兰克福式的案例,以攻击或捍卫他的论点。法兰克福曾对同事费雪说,这些例子的设计越来越精巧,「纯属年轻人的运动」。

  我问法兰克福,这种实验是否沦为一种游戏,原本讨论的重点已经消失?法兰克福确实对于「分析哲学发展成钻研艰涩逻辑与分析的游戏感到遗憾」,但他不想对此多做批评,「因为我自己就是分析哲学家,我接受这种训练,而我也相信它。所以我不认为针对标準议题与讨论设计适当的反例是浪费时间;我也不认为批评这些说法是白费工夫。但是我确实感觉到,有时游戏与玩家渐行渐远,玩家会忘了如何记分,或忘了游戏的宗旨。我想我确实认为,在我们讨论的这场争议中,许多人忽略了我提出的核心观念,而正是这个核心观念让我提出了反例,也引领我寻求说明的例证。是的,我确实认为这个游戏已经拥有自己的生命,因此游戏的奖品反而没人在意了。」

  我提及这件事,是因为我认为这反映了研究自由意志的实际状况。论辩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而论证成了立场之争,与议题的真正核心无关。要清楚探讨自由意志,必须留意学者在这方面的贡献,但也不能忽略主角,我们必须记住真正的目标是什幺。因此本书并未一一介绍当代的哲学论辩。哲学家面对自由意志的讨论,固然想贡献己见,但他们关注的却不一定是自由意志真正重要的内涵。

(本文为《你以为你的选择真的是你的选择?》部分书摘) 

故态复萌也是一种选择:《你以为你的选择真的是你的选择?》

书名:《你以为你的选择真的是你的选择?》Freedom Regained: The Possibility of Free Will

作者:朱立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

出版:商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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